2015年6月4日 星期四

從「同形聲訓」看一字多音

  之前和網友討論宿字的讀音,我堅持宿有二讀,除了宿舍的宿外(入聲,音縮),還有二十八宿的宿(去聲,音秀)。可惜古代没有錄音機,没有錄音就没有最直接的證據證明古人有一字多音。就算廣韻及前人注釋記載一字多音,後人也未必完全相信,還認為是古代經師妄生區別,實際上無一字多音。

  以好字為例,愛好之好讀去聲,美好之好讀上聲,去聲表名詞及動詞,上聲表形容詞。段玉裁則不以為然,「本無二音。而俗強別其音。」認為好字只有一個讀音。漢語不像拉丁文德文之類,完全是表音文字。假如漢字有一字多音,單從字形看不出來。以詩經的好字為例,「緇衣之好兮」,「知子之好之」,如果說前者讀上聲(形容詞),後者讀去聲(動詞),就算古代好字有上去異讀,單從字形上也看不出。

  剛好我想起古代有聲訓字,即是以音近之字解釋某字,例如「日,實也」,日實二字疊韻,以實字訓日字,是因為古人心理上覺得太陽是個實心的星體。另外還有特別的聲訓方法,就是以同形字訓釋,我在網上找到四個例。[注一]

  一,《孟子.滕文公》:「徹者,徹也。」
  二,《周易.序卦》:「比者,比也。」
  三,《周易.序卦》:「蒙者,蒙也。」
  四,《詩.大序》:「風,風也。」

  不妨假設漢字没有一字多音,那麼以上的同形聲訓就是無聊的文字遊戲。既然古文有同形聲訓,漢字就必然可以多音,以下試逐條解釋。

一,《孟子.滕文公》:「徹者,徹也」

  全文如下:「夏后氏五十而貢,殷人七十而助,周人百畝而徹,其實皆什一也。徹者,徹也。」大意是說夏商周賦稅的方法都不同,夏朝用貢法,商朝用助法,周朝用徹法,稅率其實都是十抽一。徹法,就是所有情況貫徹十抽一的稅率。徹字廣韻有二字,聲母一清一濁。不過這一句中,那一個讀清音那一個讀濁音就不肯定,因為廣韻標的字義没有明顯分別。

  肯定的是徹字有異讀必有所本,只不過不同讀音意思上有何分別没有流傳下來。這也是受限於漢字,因為漢字必然走向一音一字。隨時間流逝,經師没有記載的異讀就不能流存下來,消失於歷史洪流中。就算異讀流傳下來,不同異讀字義有何分別也未必能夠流傳,正如此例,我們不知道徹字兩個讀音意思上有何分別,因為兩個讀音的釋義都是「通也」。

二,《周易.序卦》:「比者,比也」

  這句是說,《周易.比卦》之比,有庇護的意思。《比卦.彖傳》說「比,輔也。」《爾雅.釋詁》:「比,俌也。」《郭註》:「俌,猶輔。」可見比字有輔助的意思,而庇字是後起字,原先只寫作比。《周禮.夏官》:「形方氏,使小國事大國,大國比小國。」《鄭註》:「比,猶親也。」大國比小國,似乎解作庇護更合理。上句小國事大國,「事」解事奉,為下對上之辭;大國比小國,「比」應是上對下的庇護,而不是平等的親近。《周禮釋文》:「比,毗志反。下文『比小國』并注同。」可見比字要讀去聲,即是庇字。

  由此可見,一般情況下比要讀上聲,比卦之比要讀上聲,意思是庇護的比要讀去聲,音隨義轉。

三,《周易.序卦》:「蒙者,蒙也」

  全句是「蒙者,蒙也,物之稺也。」大意是《周易.蒙卦》之蒙,有萌芽的意思,代表幼小之物。根據《周易集解》引鄭玄:「蒙,幼小之貌,齊人謂萌為蒙也。」可知上一蒙字讀蒙昧之蒙,下一蒙字讀萌芽之萌,下蒙字假借為萌。

  蒙昧之蒙讀如字,蒙卦之蒙讀如字,下一蒙字讀萌芽之萌,音隨義轉。


四,《詩.大序》:「風,風也」

  第一個風字讀平聲,第二個字讀去聲。上風字是國風之風,下 風字是諷誦之諷。全文為「風,風也,教也。風以動之,教以化之。」大意如下:「風,有諷誦的意思,有教育的意思。用諷誦來鼓動,用教育來感化。」從章法可 以看出「風以動之,教以化之」的風教二字是動詞,此二字用來解釋「風,風也,教也」之句,所以下風字一定是動詞。既然是動詞,就必然讀去聲,同國風之風讀 平聲不同,去聲之風其實就是後世的諷字。

  我所說的異讀及字義都有依據,《釋文》說「徐上如字,下福鳯反」就是證明上字讀平聲,下字讀去聲。又說崔靈恩集注本下即作諷字,崔云用風感物則謂之諷」,可見下風字要讀作諷,也有版本的依據。《周禮.大司樂》注說「倍文曰諷,以聲節之曰誦」,就是說純綷背誦叫諷,加上音律節奏叫誦,可見諷字解諷誦也有所本。

  即然上風字讀國風之風,下風字讀諷誦之諷,可見風字有兩個讀音,不是古代經師妄生區別,而是有所依據。

五,總結

  以上詳細解說了四組同形聲訓句,用來證明漢字的確有一字多音。試想想看,如果這些同形聲訓句中兩個字的讀音都一樣,同形聲訓就便成無聊之極的句子,就像說「李係小李飛刀的李,刀係小李飛刀的刀」一樣無聊。如果沒有一字多義,又如何知道下一個字中代表的又是那一個意思?例如「風,風也」一句,如果是下一風字是風雨之風,《詩.大序》應該作「風,風雨之風也」;如果下一風字是諷誦之諷,《詩.大序》應該作「風,風誦之風也」。如果只有一字一音,這類同形聲訓句必然令人混淆,不知道下一風字到底是解作風雨之風還是風誦之風。如果視作同形異音異義字(一字多音),就合理得多。例如「風,風也」一句,知道上一風字是國風之風,讀平聲;就知道下一風字就讀去聲,意思就是諷刺或諷誦,再靠前文後理及古人注釋,便肯定下一風字是諷誦之諷。其實同形聲訓句,和一般的訓詁句也没有大不同,試將「風,風也」改成「風,諷也」,這和其他訓詁句其實也一樣,都是用另一個字來解釋,那麼這兩個字不同讀音也很合理。

  而且一字多音以另一種方式流存下來,除了古代的韻書及經注,還有後起字及通假字。例如比字,其實有上聲去聲二讀,後來比字只剩餘上聲一讀。而去聲一讀,有後起字庇字保留其讀音。再加上古代文獻幫忙,所以我們知道比字其實有去聲一讀,上聲去聲表達的意思不同。這又證明漢字一字多音不容否定。

[注一]例子見古書的注解、標點和翻譯:(一)古書的注解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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