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5年6月14日 星期日

粵語「攰」字語源考

  粵語「攰」字,意思是「累」,這個字是否粗鄙不文呢?因為一開始我以為「攰」字只是個口語詞,於經傳無考,以致我忽略這個字的文化底蘊。其實這個字,最早見於《三國志.魏志.蔣濟傳》。當時賦役繁重,所以蔣濟上疏說:「弊攰之民,儻有水旱,百萬之衆,不為國用。」大意是說如果民眾極度疲累,再加上水旱,就算有一百萬人之多,也不能化為國家的力量。《康熙字典》引《集韻》的釋義是「疲極也」,不過《說文》無收「攰」字,「攰」字的語源是否就停在《三國志》呢?其實不然,「攰」是個後起字,只要找到較原始的寫法,就可以再往上推,找到更古老文獻中的用法。 (百衲本《三國志.魏志.蔣濟傳》) 一,「攰」字語源考   「攰」字讀音,據《康熙字典》引《集韻》為「居僞切」,折合《廣韻》音韻為「見母寘B韻三等合口」,即《廣韻》「䞈」小韻。「䞈」小韻下有「㩻」字(一個「小韻」內都是中古音中的同音字),釋義為「瘦極」。為何「攰」有「疲極也」之義,「㩻」有「瘦極」之義呢?我認為這和「攰」的本義有關,「攰」的本義應該是「斜」,由於人累到極點就依在牆邊休息,所以由「斜」義引伸出「疲極也」之義。由於「疲極」人就瘦弱,所以又引伸出「瘦極」之義。「攰」的「疲極也」之義可以引用《三國志》為證,「㩻」字的「瘦極」義我暫時找不到,不妨存疑。或許「瘦極」是「疲極」之訛,則和「攰」之「疲極也」同義。 (士禮居黃氏叢書《周禮.天官冢宰.宮正》及《鄭注》)   好在《說文》有收「㩻」字,釋義為「㩻䧢」,等同後世的「崎嶇」,「崎嶇」就是不「不平」,凡是「打斜」之物則不平。《周禮》「去其淫怠與其奇邪之民」,段氏認為當中的「奇」字假借為「㩻」。[注一]鄭玄《注》:「奇邪,譎觚非常。」「譎觚」大概就是狡猾的意思。「奇邪」二字平列,「邪」即「斜」字,可見「奇」字也有「打斜」的意思。   凡物不正就有「邪」義,所以「奇」由「打斜」之義引伸出「譎觚狡猾」(狡猾)的意思,這是「奇」字語義引伸的第一個分支。「奇」即「㩻」字,所以「㩻」的本義為「打斜」、「不平」;「㩻」又引伸出「疲極也」之義,這個義項後世寫成「攰」,這是「奇」字語義引伸的第二個分支。 二,「攰」字時代考   《三國志》雖是晉朝陳壽所撰,不等如蔣濟或陳壽之時就有「攰」字,「攰」字或許是出於後世改寫。按版本來看,以上引用的百衲本《三國志》是「宋紹熙刻本原缺魏志三卷以宋紹興刻本配補」,所以南宋已經有「攰」字。 (四部叢刊初編《顏氏家訓.書證》)   而《顏氏家訓》也有談論過「攰」字,有人問顏之推《三國志》上的「攰」是何字。[注二]作者顏之推是南朝梁至隋朝間人,所以「攰」字就可以上推至南北朝末期。假如認為上文「攰」字再上推至「㩻」「奇」二字過於曲折的話,至少可以相信顏之推的記載。顏之推明確記載他看到的《三國志》中的「攰」的確從支從力,所以最遲大約南北朝末期已經有「攰」字。 三,「攰」字音證   「攰」字讀音為「居僞切」,「僞」字為「寘B韻三等合口」,而「居」是見母字,切音等於《廣韻》「見母寘B韻三等合口」,即《廣韻》「䞈」小韻。《廣韻》「䞈」小韻下有「㩻」字。既然「攰」「㩻」二字中古音同音,語源可能一樣。「攰」的「疲極」義,及「㩻」的「瘦極」(或為「疲極」之訛),語源應該都是來自「奇」字,   「奇」字讀音為「見母支B韻三等開口」,「攰」字「見母寘B韻三等合口」,「寘B韻」即「支B韻」之去聲,「奇」是開口字,「攰」是合口字,只有介音不同,或許能夠音近互通?   攰,居僞切,「攰」字有合口介音,且保留在粵語中,而切下字「僞」字的介音在粵語中失落了,所以單用切語不能切出粵語讀音。從切上字及「僞」有介音,得知粵語聲母為kw。「寘B韻」字,通常變成粵語韻母/i/,如「智」字;/i/如果不能和聲母相配的話,就變成/ɐi/,如「為」字;或變成/ei/,如「戲」字。由於/i/和聲母kw能夠相配,所以推導出的粵語讀音是/kwi/陰去聲。粵語口語的「攰」字為/kwi/陽去聲,或許是古代「攰」字有清濁二讀,而古代韻書失收濁音一讀,而粵語保留濁音一讀,變成粵語的陽去聲。 四,注釋 [注一]《段注》:「廣韻云。㩻者、不正也。䧢者、䧢隅不安皃。俗用﨑嶇字、正此二字。㩻爲不正。故箸之訓曰飯㩻。言㩻衺之以入飯於口中也。」 [注二]《顏氏家訓.書證》:『有人訪吾曰:「魏志蔣濟上書云『弊攰之民』,是何字也?」余應之曰:「意為攰即是[危皮]倦之[危皮]耳。張揖、呂忱並云:『支傍作刀劍之刀,亦是剞字。』不知蔣氏自造支傍作筋力之力,或借剞字,終當音九偽反。」』 按:[危皮]應作㩻,蓋形近而訛。「九偽反」和《康熙字典》引《集韻》之「居僞切」同音。 (photo...

2015年6月13日 星期六

論「二十八宿」之「宿」應讀「秀」

  到底「二十八宿」的「宿」,應該讀入聲的「縮」,還是讀去聲的「秀」呢?爭論「宿」字的讀音不自今日始,古人已經有這個論辯。趙翼認為「宿」字應該只有入聲一讀,又舉白居易的詩為證,來證明唐朝「宿」字應該只有入聲一讀。[注一]他們論證的方法是否合理呢?我看未必。最主要的問題出在漢字身上,當今的漢字大多數為一字一音,所以有些清代學者就從字面觀察,認為古時的漢字也是一字一音,這個推斷當然是錯的。只因為用同一個漢字表達兩個字義,不能證明這個漢字只有一個讀音,不能證明這個漢字不能因聲別義。所以以下證明「宿」字有兩個讀音,不只看字義及字形,也列舉韻書及古書的注音,以證明「宿」字的確有兩個讀音,而「二十八宿」之「宿」應讀「秀」。 一,韻書   先舉《廣韻》為例,《廣韻》清楚標明「宿」解星宿之時應該「秀」,解「留宿」之時應該讀「縮」。   《廣韻》讀音:息救切,秀小韻。   《廣韻》釋...

2015年6月10日 星期三

粵語「睇」字語源考

  粵語的「睇」字,是「看」的意思,如「睇電影」即「看電影」,「睇書」即「看書」。粵語用「睇」字,普通話一律用「看」字。粵語的「睇」字只是粵語專用嗎?我不清楚,不過「睇」字由來甚古,先秦古籍已經有「睇」字,字義一脈相承,一直流傳至粵語。如果只是以方言詞視之,未免漠視粵語淵源甚古。 (「睇」字語例) 一,睇,本義為「邪視」   段玉裁本《說文》:「睇,小衺視也。」「衺」即「邪」字,「小衺視」即微微邪視。《段注》云:「周易:夷於左股。夷,子夏作睇。鄭,陸同。云旁視曰睇。」按「旁視曰睇」,見《周易音義》;鄭陸即鄭玄及陸績,是鄭玄及陸績認為「睇」即「旁視」,「旁視」即「邪視」。究竟「睇」解作「邪視」還是「小邪視」呢?從現有文獻中,我認為解作「邪視」較為合理。   《禮記.內則》:「在父母舅姑之所。不敢噦噫、嚏咳、欠伸、跛倚、睇視。」《鄭注》:「睇,傾視。」這是說在父母公婆家中不敢做的事,其中一項就是不敢邪視。就算在當代社會,在學校老師面前邪視都是不禮貌的行為。《鄭注》認為「睇」解作「傾視」,即是「邪視」。這裏「睇」不可解作「小邪視」,不論是微微邪視,還是單純的邪視,在長輩面前都是不禮貌的,所以「睇」解作「邪視」比「小邪視」合理。   睇字又見《楚辭》及《上林賦》。《九歌.山鬼》:「既含睇兮又宜笑,子慕予兮善窈窕。」大意是說「(山鬼)微微邪視又露齒而笑,我喜歡你(山鬼)善於作態」。聞一多說「邪視者合眥而目珠微露,如含於眥中然,故曰含睇。」眥就是眼框,微微邪視的人眼珠微露,眼珠似是含在眼框中,所以叫做「含睇」。《上林賦》:「微睇緜藐。」這句是說美人微微邪視,極目遠望。《上林賦》的「睇」只能解作「邪視」,如果解作「小邪視」,不嫌和「微」字重覆嗎?所以「睇」本義為「邪視」,而非「小邪視」。 二,睇,引伸義為「看」   上已論證「睇」的本義為「邪視」,例如《禮記.內則》:「在父母舅姑之所。不敢睇視。」意思是「不敢邪視」。如果解作「不敢觀看」,就太不近人情了,在父母舅姑家難道不能張眼嗎?可見「睇」的本義的確為「邪視」。   「睇」後來又引伸出「看」的意思。《小爾雅.廣言》:「睇、題,視也。」《大戴禮記.夏小正》:「來降燕,乃睇。」這句是說,「燕子降下,看看[能作巢穴的地方]...

2015年6月7日 星期日

《論語》「九合諸侯」新解

一,論語「九合諸侯」舊解   「九合諸侯」典出《論語.憲問》:「桓公九合諸侯,不以兵車,管仲之力也。如其仁!如其仁!」舊解一般認為九合是指齊桓公九次會合諸侯,所以《論語義疏》引《史記》為解,全文為「寡人兵車之會三,乘車之會六,九合諸侯,一匡天下。」「兵車之會三」加上「乘車之會六」,齊桓公會合諸侯就剛好是九次。不過也有以九為虛數的,九是陽數之盡,九次是言其次數之多,不是剛好九次。《穀梁傳》云:「衣裳之會十有一。」范寧的注釋注出是那十一次諸侯盟會。《穀梁傳》以九為虛數,似乎比《史記》以九為實數合理。不過如果再考察其他文獻,就知道九不是一個數字,而是假借字。 (轉載自此東周列國志網站) 二,「九合諸侯」朱熹新解   朱熹《論語章句》說:「九,春秋傳作糾,督也,古字通用。」朱熹認為「九」應該作「糾」,因為《左傳.僖公二十六年》說「桓公是以糾合諸侯」,《論語》的「九合」明顯對應《左...

2015年6月6日 星期六

嶺南先秦西漢歷史簡述,兼駁香港自古便是中國領土之謬論

  日前在看一本香港近代史的著作,著者不忘提醒讀者,香港自古以來便是中國領土。歷史著作中不忘宣傳共産正統史觀,固然可笑;錯解歷史,誤導讀者,更是罪不可恕。此文先簡述嶺南的先秦西漢簡史,再反駁香港自古便是中國領土的謬論。 (見簡明香港近代史三十六頁) 嶺南先秦西漢歷史簡述 [一,先秦時期,嶺南屬百越之地]   《禩記.曲禮下》有「東夷、北狄、西戎、南蠻」之說,南方的外族稱為蠻,這些外族不屬華夏諸國,也不用華夏禮儀。《釋名.釋州國》說「越,夷蠻之國也,度越禮義無所拘也」,百越更在越國之南,是為夷狄就更不用說了。 [二,前二一四年,秦始皇平定百越,設立三郡]   《史記.秦始皇本紀》:「[秦始皇]三十三年,發諸嘗逋亡人、贅婿、賈人略取陸梁地,為桂林、象郡、南海。」   《史記正義》:「[南海,]即廣州南海縣。」   《史記.秦始皇本紀》:「南取百越之地,以為桂林、象郡,百越之君俛首系頸,委命下吏。」   秦始皇平定百越,設立桂林、象郡、南海三郡,不過這三個郡的所在地卻有爭議。按《史記正義》的說法,南海郡在廣州南海縣,當時秦國的勢力是否到逹今日的香港呢?這就不得而知,說廣東大部份地區為當時秦國版國,這大致上無錯。 [三,前二零四年,趙佗自立為王]...

丼(tum2)垃圾的丼字正確嗎?兼談丼字的音義

  今日又看見談論粵語正字的文章,當中提及tum2垃圾的tum2應該寫作丼。我直覺我告訴這個寫法大有問題,而且印象中丼好像是和制漢字(其實中國古代已有),和tum2垃圾的tum2好似無關。不過當我搜集了資料後,發覺tum2寫作丼也有其道理。不過丼字讀音和字義都有點複雜,我列出丼字的三個語源,為何tum2可寫作丼就呼之欲出。 語源一   讀音:子郢切,粵音tseng2   釋義:井田,水井。   說文解字只收丼字,不收井字,釋義是「八家爲一丼」,這是說明井田制的制度。不過我們見到的先秦文獻都寫作井,而不是丼。可見丼字解作井田,解作水井,語源就是水井的井。 (馬王堆簡帛文字編頁二零四)   根據學者研究,丼字本身中間無一點。為了分別姜姓井氏和姬姓井氏,所以在姜姓井氏之井中間加一點,變成丼。(詳下語源二。)而井水的井,說文解字及馬王堆都作丼,是繼承了金文姜姓井氏之丼的寫法。 ...

2015年6月4日 星期四

從「同形聲訓」看一字多音

  之前和網友討論宿字的讀音,我堅持宿有二讀,除了宿舍的宿外(入聲,音縮),還有二十八宿的宿(去聲,音秀)。可惜古代没有錄音機,没有錄音就没有最直接的證據證明古人有一字多音。就算廣韻及前人注釋記載一字多音,後人也未必完全相信,還認為是古代經師妄生區別,實際上無一字多音。   以好字為例,愛好之好讀去聲,美好之好讀上聲,去聲表名詞及動詞,上聲表形容詞。段玉裁則不以為然,「本無二音。而俗強別其音。」認為好字只有一個讀音。漢語不像拉丁文德文之類,完全是表音文字。假如漢字有一字多音,單從字形看不出來。以詩經的好字為例,「緇衣之好兮」,「知子之好之」,如果說前者讀上聲(形容詞),後者讀去聲(動詞),就算古代好字有上去異讀,單從字形上也看不出。   剛好我想起古代有聲訓字,即是以音近之字解釋某字,例如「日,實也」,日實二字疊韻,以實字訓日字,是因為古人心理上覺得太陽是個實心的星體。另外還有特別的聲訓方法,就是以同形字訓釋,我在網上找到四個例。[注一]   一,《孟子.滕文公》:「徹者,徹也。」   二,《周易.序卦》:「比者,比也。」   三,《周易.序卦》:「蒙者,蒙也。」   四,《詩.大序》:「風,風也。」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