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5年5月8日 星期五

北京語如何受蒙古語影響

  蒙古鐵騎橫掃六合,終於建立橫誇歐亞的大帝國,後來有黃禍之稱。當時的宋朝也不能倖免,文天祥殉國後,宋朝版圖盡歸元朝,定都大都,即今日的北京。由於北京是元朝的首都,是政治中心,結果北京成為蒙漢雜居的地方。元朝政府制訂蒙古文字,「特命國師八思巴創為蒙古新字,譯寫一切文字,期於順言達事而已。自今以往,凡有璽書頒降者,並用蒙古新字,仍各以其國字副之。」[注一]可見元朝的詔書需以蒙古語書寫,而且漢人通曉蒙古語的大有人在。史書上記載:「王壽,字仁卿,涿郡新城人。幼穎敏嗜學,長以通國字,為中書掾。」[注二]既然長期處於雙語環境,北京話必然受蒙古語影響,蒙古語的特徵,便滲入北京話。我們說北京音韻貧乏,基本上在元朝已經定形,以致萬劫不復。

  先回顧一下元朝北京話的音韻系統,再和當時蒙古語比較,就知道北京話被蒙古語影響有多嚴重。[注三]第一,先說入聲,北京話已經失去三個入聲尾,所以入聲字「達」,和「馬」、「把」、「茶」等字押韻。

  二,輔音。中古漢語的塞音有三組,分別為全清、次清、全濁,北京話經歷全濁清化,失去清濁對立,所以只餘下全清、次清兩組輔音。所以全濁的「附」字,和全清的「付」同音。

  三,聲調。中古漢語的四聲八調[注四],因為没有去聲,所以變成三聲六調。上聲去聲失去清濁對立(即以上第二條),所以只得三聲四調。

  以上總結三條元朝北京話的語音系統,跟中古漢語有何不同,以下再用中古蒙古語比對,就知道為何北京話的音韻如此貧乏,亦可窺見當時蒙古語對北京話的影響。

一,入聲消失

  中古蒙古語以開音節為主,沒有類似閉音節的入聲,蒙漢語接觸下,入聲尾很容易消失。先選讀一小段中古蒙古語,便知道這個語言的特色。

  ger-tur i-no oro-basu

  [ger-tur:房屋
   i-no:他
   oro-basu:進入][注五]

  全句大意便是:他進入房屋。這句的意義不是重點,只不過不想這段文字變成無意義的符號,而為讀者略過,我分析這句的音節結構才是重點。如果要將音節分開,顯示發音時的次序及停頓,應該如此:

  /ger/ /tur/ /i/ /no/ /o/ /ro/ /ba/ /su/

  所以我說中古蒙古語以開音節為主,例如/ba/和/su/這兩個音節,都是以元音結尾,情況和日語類似,日語詞語結尾除了ん外,所有都是開音節,都是以元音結尾。中古蒙古語自然也有閉音節,即是以輔音結尾的音節,不過輔音結尾只限於少數輔音,沒有塞音。這個例子當中,閉音節有兩個:/ger/以及/tur/,特點都是以/r/結尾。中古漢語的入聲,是以/p/、/t/、/k/結尾,蒙古語沒有這三種結尾。既然蒙古語沒有中古漢語的三種入聲尾,熟習蒙古語而輕視漢語的人,自然就慢慢不會發入聲尾的語音,令當時北京話的入聲消亡。

二,全濁清化

  中古漢語的塞音輔音,一共有三套,分別為全清、次清、全濁。看下圖頭兩行,中古蒙古語只有兩套,按學者研究,是強弱輔音對立,強輔音就是圖中的FORTIS,弱輔音就是LENIS。

(中古蒙古語音系,出處見注六)

  強輔音大概對應中古的次清聲母,弱輔音大概對應中古的全清聲母。不過中古蒙古語的音系中,沒有中古漢語的全濁聲母。簡單而言,中古漢語有三套塞音輔音,中古蒙古語的塞音輔音只有兩套,這就能解釋為何元代北京失去了全濁音,只餘下全清及次清聲母的對立。

(中古漢語及中古蒙古語輔音對應表)

三,聲調減少

  中古漢語原有四聲八調,失去入聲,便成三聲六調。上聲及去聲失去陰陽的對立,就成為三聲四調。上聲及去聲中,陰陽二調的對比本來就不明顯。以上聲為例,斧頭之斧是陰上聲,婦人之婦是陽上聲,語音極為接近,稍有不慎便混同起來。蒙古語屬阿爾泰語系,阿爾泰語系的特徵便是没有聲調。一個没有聲調的語言,影響一個有聲調的語言,結果便是豐富的四聲八調,變成貧乏的三聲四調。

後記

  寫完後才驚覺北京由外族統治,始於石敬瑭割讓燕雲十六州予契丹。後來金國於貞元元年(1153年)於北京建都,貞元元年至金滅亡(1234年),將近一百年,和元朝國祚相當。北方漢語的簡化,應該是契丹人女真人先伸魔爪,元朝再補一刀。女真語和蒙古語都是阿爾泰語系,語音結構類似,都是以開音節為主,有兩組塞音,無聲調,以上的語例換作女真語也一樣。

注釋

注一:《元史•列傳第八十九》
注二:《元史•列傳第六十三》
注三:元代北京話的資料來自《中原音韻》,《中原音韻》是否代表元朝北京音有爭議,不過以當今北京話音系觀之,當今北京話上承《中原音韻》似無可疑。
注四:四聲之所以有八調,係因聲母之清濁,四聲各分陰陽二調,濁音清化後陰陽二調分成兩個音位。
注五:中古蒙古語語例見Altaic linguistics
注六:中古蒙古語音系見A Study of the Analogical Extension of the Mongolian Hidden-n Declension in Colloquial Standard Khalkha頁十三。

Related Posts:

  • 通行粵語拼音問題  這個題目我想談很久了,就是現在的拼音有點問題,很多時不清楚這些拼音表達甚麼語音。那我談的是哪一套拼音?先談粵語,現時通行的拼音方案違反音理。   先談談國際音標,百多年前一批語言學家,根據拉丁文,再參以希臘文,以及其他文字,再逐年修訂,務求這套音標能夠精確表達任何語言。各位看官或許疑惑,我是否批評各個方言的拼音不符合國際音標呢?中國方言是中國方言,拼音為何必然符合國際音標呢?請勿著急,不符合國際音標乃是必然的,這只是表面現象,我要批評的是這… Read More
  • 從「同形聲訓」看一字多音  之前和網友討論宿字的讀音,我堅持宿有二讀,除了宿舍的宿外(入聲,音縮),還有二十八宿的宿(去聲,音秀)。可惜古代没有錄音機,没有錄音就没有最直接的證據證明古人有一字多音。就算廣韻及前人注釋記載一字多音,後人也未必完全相信,還認為是古代經師妄生區別,實際上無一字多音。   以好字為例,愛好之好讀去聲,美好之好讀上聲,去聲表名詞及動詞,上聲表形容詞。段玉裁則不以為然,「本無二音。而俗強別其音。」認為好字只有一個讀音。漢語不像拉丁文德文之類,完全… Read More
  • 為何杜甫不叫杜普  日前某高官稱杜甫為杜普(pou2),結果被萬千網民恥笑。因為大家都知道杜甫,讀同杜斧(fu2),而非杜普(pou2)。問題來了,為何一個「甫」字,竟然有兩個讀音呢? 一,甫音斧係本音   杜甫,要讀成杜斧(fu2),要簡單回答亦可,因為「甫」字的讀音,本來就是斧(fu2)。查《廣韻》「甫」字,只有一個讀音,《廣韻》中的同音字有斧、符、府等常用字。可見杜甫之「甫」,讀成斧音(fu2)斷無疑問。或許有人用《廣韻》的反切證明甫讀同斧,不… Read More
  • 北京語如何受蒙古語影響  蒙古鐵騎橫掃六合,終於建立橫誇歐亞的大帝國,後來有黃禍之稱。當時的宋朝也不能倖免,文天祥殉國後,宋朝版圖盡歸元朝,定都大都,即今日的北京。由於北京是元朝的首都,是政治中心,結果北京成為蒙漢雜居的地方。元朝政府制訂蒙古文字,「特命國師八思巴創為蒙古新字,譯寫一切文字,期於順言達事而已。自今以往,凡有璽書頒降者,並用蒙古新字,仍各以其國字副之。」[注一]可見元朝的詔書需以蒙古語書寫,而且漢人通曉蒙古語的大有人在。史書上記載:「王壽,字仁卿,涿郡新… Read More
  • 粵語正讀考(一)粵語正讀考(一)  近日又見到粵語正讀的文章(?),連說明也沒有,不是有圖就一定有真相的,所以特意撰文說明當中的正音是否正音,為何是正音,誤讀是否真的是誤讀,為何有這些誤讀,此都一一梳理。 (取自此) 1.骨「骼」,「正讀」:骨「格」,「誤讀」:骨「洛」 此條或是。 廣韻「骼」字,明母隊韻一等合口,讀「格」為正音。讀作「洛」,蓋受「洛」等各聲l-聲母字影響,從「各」聲的形聲字,有k-類聲母,如「格」字;亦有l-類聲母,如「洛」字,… Read More

1 意見: